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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生殿》的道成肉身

     
      蔡正仁的唐明皇:突破戏曲,达到特殊的精神性真实
     好的艺术是一束强光,把人打至透明。
     蔡正仁的大冠生戏绝步舞台,早成公论,近日看了他的《长生殿·马嵬惊变》,自然是嗓子好,唱口好,脚步好,神态好,而且76岁高龄仍一丝不苟,做表细腻。不过,这些好处黎安也有,23岁的倪徐浩也颇不差,蔡正仁被称为“活明皇”,肯定不仅仅因为是这些,观众流泪唏嘘也不是为这些。蔡正仁运用技艺与情感营造出的广阔和共鸣,才将大冠生推向最佳境界,风流天子唐明皇如是,破国的崇祯如是,出家的朱允文亦如是。
     禅宗讲,参禅之初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;有悟时,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;过关后,看山仍是山,看水仍是水。看戏好像也是这样,看故事入了门,就要看唱念做表的“道”了。戏曲表演并非一味临摹现实,而是以一种抽象的艺术程式,展现超越真实的艺术美。但蔡正仁的唐明皇被赞已臻化境,就在于他突破了戏曲,达到了一种特殊的、精神性的真实。
     他登台时,最资深的观众也停下了点板眼的手,顾不得去考量他用什么力度抖袖,扇子摆动的幅度,各种观剧经验都被蔡正仁这束强光照耀至蒸发,台上台下,以赤子之心相对。
     以《小宴》为例。蔡正仁仍然是稳重的帝王形象,也没有任何过于手舞足蹈的身段,曲牌节奏也是舒缓的。但分明就在这样规范的形式中,我感受到了至尊帝王的狂欢。当他戴着“黪”,吩咐换大杯饮酒时,他的语气、微微摇晃的身躯,无比准确地传递出“向死的欢愉”。这当然是高超技艺才能完成的塑造,那种超越表象的又扎扎实实的真实,实在太令我惊心动魄。
     观演双方对故事的构造,在舞台之外就已开始
     虽然《长生殿》作者洪昇有意设置了情爱与时政“双线并行”的格局,“清歌未了,鼙鼓喧阗起范阳”,上海昆剧团的张铭荣、沈斌两位导演也刻意突出这一点,例如“进果”的践踏贫民与“舞盘”的宫廷燕乐相连,但只是将个人情感与国家社会对应。编导所不能预料的是,因为这段故事帝妃情爱太过著名,使每个寻常百姓都有机会共同参与到《长生殿》剧场演出的叙事中来。当晚观演双方对故事的构造,在舞台之外早就开始了。
     我有一个走神的例子,《埋玉》中替陈元礼逼死杨玉环的是高力士,一个被杨玉环给脸色看的宦官,我竟然想起京剧《贵妃醉酒》,他俩是何等僭越亲密,而此时却是佩剑相对。我自己也知道哭得蠢,可是忍不住。欢娱至浓的《小宴》也是因此产生诸多泪点,明皇就是简单说一句“记得那年李龟年度成新谱”,也能令人想起,山河破碎后,最爱护李唐的也有梨园众人,伶人雷海青骂逆身亡,李龟年流落江南还歌唱着杨妃。
     太多的诗歌、笔记、戏曲、小说在漫长时空中汇聚,观众凭借诸多元素:情节片段、人物观念、历史知识、传统母题……参与到叙事中来。正因为观众对故事结局的熟知,产生了俯视视角,还带来了更广袤的命运感,这也是当晚许多观众从《密誓》就开始流泪的原因之一,那上合昭昭、下合冥冥、神秘莫测的无常,带来了中国传统戏曲中不常见的巨大力量。
     对“真”的探寻取代对“情”的忠实
     《长生殿》全本的排演直到1980年代末期才开始,由李紫贵执导了第一个版本。排演的滞后和作品的地位、价值都是不符的,何况《长生殿》还有10来个折子戏作为很好的基础。背后重要的原因是学术界对帝妃爱情一直存在争议——“《长生殿》的主题到底是什么?”
     《长生殿》当然是写爱情的。《传概》中点明主题“今古情场,问谁个真心到底?但果有精诚不散,终成连理”。从中可以看到《牡丹亭》“情之至可生死”的显著影响,洪昇本人对“闹热版《牡丹亭》”的评论也非常受用。
     但是从阶级观点出发,“李隆基作为封建帝王会有真正的爱情吗?”的确会成为主创们的一大困扰,蔡正仁直言自己逐步放大唐明皇的感情。当时的争议在今天显得可笑、局限,但细观该剧,可以明显感受到《长生殿》在“闹热”与“情”之后,还有“冷”与“真”,使主题超越爱情,指向生命。
     《长生殿》里杨玉环蒙受专宠,是以青春甚至蛮力的形象。渐衰之年的唐明皇,通过这样的一个伴侣,逐渐感知并共享生命活力。为什么吃醋使性的杨妃最终完胜娴静梅妃,其中多少能看出唐明皇对活力的渴望。
     《密誓》一场明皇已经老了,但仍跟着杨玉环做出种种小儿女情态。杨玉环唤醒他的真情,还敢通过反驳他来邀宠,让他和自己山盟海誓,一对帝妃跪向苍穹,祝祷“有渝此盟,双星鉴之”。明皇以苍苍之年,体会儿女之情,却不知随之而来的巨大代价——帝国颠覆,山河破碎。
     《小宴》一场中,蔡正仁更将这一点演得清晰如刻。秋天的御园中仍是斑斓美景,鸳鸯成对,他龙心大悦,大杯饮酒,并“逼”杨玉环饮得大醉,然而酒色并未相连,见宠妃醉了,他只是命宫娥好生服侍回宫,留下自己哈哈大笑。那青春活泼、有力量的对象,从各种角度被他征服了。尚未萧瑟的初秋,他体味着这种征服,为之陶醉了。
     对于老年,青春是生命的增值。许多不甘老去的人佞宠青春少艾,在外人来看是疯狂的,以为那是畸爱,其实是对生命的留恋。而对于男人来说,权力也是另一种生命。直到马嵬坡前,兵变来临,真实的死亡马上到来,唐明皇就在生命的层次里奔突而不得出了。元曲《梧桐雨》就是这段故事,也是词律双绝,写江山美人的两难。《长生殿》则只有一难:唐明皇如何放置自己的生命?所以这个明皇如此痛苦,他逃离“死”的生门在哪里?怎么选?从故事来看,他可能选错了。或者说,他选哪个都是错,否则何以伤尽千秋万古情。
     《长生殿》以对“真”的探寻取代了对“情”的忠实,这也是不同时代的创作者逐渐认清“人”的过程。在那样宏大的格局下,演绎金字塔尖的爱情,越显现出生而为人的局限。但并不是说《长生殿》就此优于“相信爱情”的《牡丹亭》。就像一个少年他成熟了,但风姿可能逊于少年时,《牡丹亭》的伟大恰恰就在于这点天真——人类在彼时的这点相信。
     《埋玉》的处理也很精彩:杨妃从高力士手中接过白绫,去往梨树自尽,随着她的圆场,白绫从柔柔地垂着,到越拉越紧,杨妃牵着白绫下场后,将其交给下场门的检场人员,另一端还在高力士手中,形成了一道闪着白光的直线。此时,唐明皇突然上场,呼唤着杨妃,向白绫追去,高力士冷冷地松手,幕后的检场人员猛地一抽,锣声骤鸣,白绫消失,唐明皇踉跄扑空。他的生命在马嵬坡也扑空了,杨妃被赐死,权力被架空,余生只能在无穷悔恨中度过。虽然千古艰难惟一死,他尚独在人间活着,但从此鸟啼花落,水绿山青,无非助其悲怀,只等大限。
     唐明皇用这样的结局来承担了自己的选择。皇帝的生命是生命,别人的就不是了?那些马蹄下的百姓、刀剑前的士兵、冷宫中的女子……
     戏曲是肉身的艺术,角色粉墨装扮,真实地在你眼前歌舞着,可以说是“着了相”,但蔡正仁就像一滴水,发福的身体、腆着的肚子居然都一起构成这滴水,繁复的歌舞化作纯澈,映出了三千大千、无穷世界。
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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